台語四先生傳（三）一生完成手寫《台灣漢語辭典》的許成章（1912~1999）

 

         許成章（1912~1999），出世佇澎湖縣白沙鄉。公學校（小學）畢業，14歲到高雄，做過雜貨店的伙計、中藥店學徒、電器零售商、刻印師等干紀（職業）。伊捌上過暗學仔（私塾），靠家己讀冊進修：閱讀漢文章回小說、雜記、古文辭、歷史、五經，會曉作詩、填詞、寫漢文白話文。後來做小學老師、高雄中學國文老師、高雄醫學院國文教授、東海大學國文客座教授。

        1959年受研究閩南語的吳守禮教授影響，開始研究台語，立志編輯台灣漢語辭典。《台灣漢語辭典》的顧問是吳守禮。

        許教授的生平著作由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補助，財團法人文學台灣基金會策劃，高雄春暉出版社2000年出版《許成章作品集》，攏總八冊：《散文》、《正名室詩存》、《燈謎》、《詩論》、《評論》、《諺語》、《錯字的故事》、《台語研究》。

         許教授一生攏為著台語文的推廣犧牲奉獻，1960年開始編輯《台灣漢語辭典》，總共四大冊，第一、二冊是辭典正文，第三、四冊是「台灣閩南方音與廣韻音對照表」、「字音索引」「詞彙索引」。一~三冊有4780頁，第四冊有1003頁，1992年由自立晚報文化出版部出版。全書攏是手抄寫，其中大約1/3由許教授親筆手寫，2/3由八位助理抄寫，全部攏經過許教授校正。1993年《台灣漢語辭典》榮獲行政院新聞局圖書創作金鼎獎，李登輝總統召見。1995年共辭典手稿捐予高雄市文化中心。2009年3月17日，國立台灣文學館舉辦「吳守禮、許成章文物捐贈展」。

　　本文主要是紹介許成章教授的台語研究，關於伊的文章佮個性，佇遮無法度講傷濟，我干焦（ta/na）引用《許成章作品集》散文集88頁的一小段來予逐家欣賞：

閣引編後語助理張敏惠〈遺稿整理側記之一〉的感想做參考：

　進入紙堆中的文字時，也進入老人家的世界。原來老人這麼充滿了智慧和

　趣味，總出奇不意地教你歡喜一下，絲毫未覺辛苦。我在家裡讀著他的作

　品，也不時大笑起來。老人家博通古今，事事關心。學問使他可以深入問

題，精闢論事或痛快地罵人。此舉一例，「除非是國校老師教的，學生不得

已相信；否則鼓得像最豐滿的少婦臀部的瓠瓜，怎會寫成『扁蒲』？真是

吳稚輝先生常用語『放屁放屁，豈有此理。』」你看老人家既聲東又擊西呢！

因為對台語的趣味佮深入的研究，予許教授對台語的推廣有深厚的使命感，佇《台灣漢語辭典》書前的簡介，講出伊編辭典的目的：「1.台語非一地方言，而係融合各地方言於一爐之語言。2.打破有音無字觀念，求證一字多音事實，以有憑有據之字寫出。3.在於禮讚其保存古語之堅持，吸收新語之努力，而斥退醜化方言之論調。4.使讀古文辭者得『一音道破』之妙，免苦翻辭典、或經典訓詁，便瞭然自得其辭。」編書的重點佇「編輯大意」的頭段講：「本書為搜集多已逸失，或勢將全被遺忘之台灣漢語之古音、方音與本字、同源字，或與音義脫節已 久之字，借以重估我國現代方言之價值。進而稽考我國古代之名物制度、生活文化，追尋古經籍訓詁聲音而作。」

        許教授編輯《台灣漢語辭典》前後有三十年， 閣附錄音帶，是濃縮台灣漢語的有聲辭典，佇第四冊「詞彙索引」頭前附說明：「手寫此稿時年已八十，指頭已不靈活；錄其音時已八十一，視力已減退，故字跡潦草、號碼念錯，統希原諒。」這種為台語堅持到最後一氣(khui3)絲的精神，實際上就是歷史中濟濟作者「……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。皆有所鬰結，不得通其道也。」的具體表現。咱來看伊寫的一篇文章，正是「夫子自道」。《散文》233頁： 

咱來看許教授一生的經歷，按無受正式的教育到成做大學教授、作家、台語辭典的編作者，親像咧看一篇傳奇小說哩。掀開《台灣漢語辭典》的頭一頁，有一張頑石圖，自題：

石本頑冥  何時曾幾  逆浪淘沙  磨出條理

石頭欲磨出有規律的線條，愛承受偌濟年月暝日海水的衝洗啊！

國民黨統治台灣以後，「推行國語，禁止講方言」的政策，予台灣本土語言快速咧消失。台灣人失去講台語的環境，後輩若欲研究台語，除了請教老人以外，上利便的就是查台語辭典。佇我研究、推行台語，後來閣研究歌仔冊的過程中，當然是查過誠濟本台語辭典，其中我感覺誠有幫助的就是許成章教授的《台灣漢語辭典》。歌仔冊是兩百年來真正的民間口語的記載，tsit-ma2已經罕得講的誠濟古早的口語，有袂少保存佇歌仔冊中。《台灣漢語辭典》（下面簡稱《許典》）的特色是以語音為主，安爾咱就會使得根據語音來了解台語口語的意思。下面舉幾个例來鋪排我讀《台灣漢語辭典》的心得，嘛予讀者了解這本書的特色：（括號內的字是原文，括號前的字是正字）

１.日本最後想反悔，人死國土了一哇。（新竹竹林書局發行《寶島新台灣歌》，1956年6月出版）我的註解：

  了一哇(kueh⁸)：損失了一半。《許典》：「俗以長物折去一半曰一kueh⁸。《莊子．達生》：『吾處身也，若厥株駒。』《釋文》：『厥，本或作橛。』《集解》：『株駒，斷木也。厥者，斷木為杙也。』」杙，木釘、小木樁。《廣韻》：「橜：杙也。又其月切。」台語切音是kuat⁸，白讀是kueh⁸；如拔(puat⁸)的白讀是pueh⁸。[1]     

 許教授並無明確指定kueh⁸音的漢字，是用「相當於厥、橛、橜」來表示。也就是伊提供一寡古籍有這種意思的漢字，予高明的讀者來選定。

《台灣漢語辭典》一冊1069頁倒爿面

２.時代縛腳即大範(辦)，查某穿衫勤欄杆。看着親像靈棹𡢃，出門袂行着人牽。（《寶島新台         灣歌》） 我的註解：

辦是同音字，應作「範」。《禮記．少儀》：「工依於範。」鄭玄注：「範謂規矩尺寸之數也。」《玉篇》：「範，楷式也。」《廣韻》「防鋄切」，古音pan7。大範，可以做為模範。  《許典》：「khun⁵一輪，繞一圈也。」「將繩狀物纏成輪狀曰khun⁵。相當於卷。《廣韻》：『卷，卷舒。』」《泉州方言韻》作「圈」音khun⁵。勤的泉腔音khun⁵，勤是借音字。

《臺日典》：「欄杆：衫ê手䘼(ńg)口或頷領thīⁿ刺繡ê物件。」

洪惟仁《台灣禮俗語典》297頁：「死者亡靈招引回家之後，將【魂帛】放置【靈桌】上，舉行【徛靈】、或稱【安靈】之禮。【靈桌】除魂帛外，左右有一對【桌頭𡢃】，又稱【靈桌𡢃】：一是【幼𡢃】，幫亡靈做細活；一是【粗𡢃 】，幫亡靈做粗活合稱為【查某𡢃奴才】。」語譯：

時代流行縛跤才會大範（體態風度大方），查某穿衫手䘼(ńg)口khun⁵一輪刺繡的花樣，看起來親像靈棹頂用紙糊做的𡢃仔，出門家己袂當行會在(tsai⁷)，著愛人ka牽。

３.古川受氣卜皆搧（扇），添丁腳骨就踏偏，心肝想卜佮（甲）伊健，出手奢着浮浮顛。（梁       松林編輯的《台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4集，1955年5月新竹興新出版社出版，臺北義成圖書社       發行）我的註解：

這葩押-ian韻，健音kian⁷，《臺日大辭典》：「kian⁷：對抗，反對，反抗。」《許典》：「kian³高下(kuan⁵-ke⁷)，分出高低也。kian³相當於見，即今語之『見個高低』之意也。」

    《許典》比《臺日典》講著較詳細，「甲伊健」就是「參伊拚一下輸贏（懸低[kuan⁵-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ke⁷]）。健音kian⁷，《許典》是音kian³（見），實際上是共（kang⁷）音義，因為梁松林是       艋舺人，艋舺腔保存古泉腔「去聲不分陰陽」，也就是第7聲讀做參第3聲共款，音值是           ³¹，所以「健」愛讀做kian³¹。我對台語捌無深，我的口語中亦無kian³¹的語詞，《許典》         替我解決這个問題，予我誠大的歡喜佮研究台語的信心。

      偏或可作蹁：「醉漢行路狀曰phian5，相當於蹁。」（許典）《說文》：「蹁：足不正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也。」《唐韻》：「蹁：部田切。」台語切音phian5。蹁又音phin5，《吳典》：「蹁的語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音是phin5。語譯：

日本警察古川受氣欲共伊搧（喙䫌），添丁腳骨就踏向邊仔，心裡想講欲佮伊拚一下輸贏，一出手就共古川捙(tshia)甲徛(khia⁷)袂tiau⁵浮浮顛。

４.行倚(瓦)車單就皆拆，拆好改札扒上車，坐著後面第二隻，煞林  烟枝起來食。

者有當店著這位，諒必店門𫔘即開，𫔘臨手環得卜當，二个雄雄踏入門。

 （《台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1集）我的註解：

改札：日文「かいさっ」的台譯：剪車票。編者梁松林的泉腔音字，「著」音tir7：在……。今作「佇」。煞林(sua³ lim⁵)：接著從口袋掏出東西。接續之義，本書388.作「續」，是借義字；今多作紲(sua³)，煞音suah，是音近借字。林、臨，泉腔同音字，意為從口袋把東西掏出來。（張屏生《鹿港方言語彙初稿》95頁作「撏」(lim⁵)）。《許典》：「以手向深處探取曰lim⁵。」下文作「臨」。

《許典》的解釋較精確。

５.一日𫔘好半晡（埔）後，添丁變裝來𪜶(因)兜，這咀火車𫔘即到，手巾頭仔影一包。　

　  （《台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3集）我的註解：

影(ng²)：《許典》：「以手抱物而貼於胸腹部曰ng²。」影的白話音是ng²，影是同音字。陳冠學《高階標準台語字典》上冊528頁：「挽（ng²）：以腕勾物、攜帶。例：挽衫；挽草。」

６.二百五元著這位，那卜酒菜呌來喘，做汝飲伊醉醉醉，大聲皆呌門就開。（《台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4集）

  我的註解：

《許典》：「飲酒曰sui。相當於嗺、哸。《唐音癸籤》：『公宴合樂，每酒行一終唱嗺酒，然後樂作。蓋唐人送酒之辭。』《集韻》：『嗺，促飲也。或从妥。』」

    「喘」字是歌仔先自造字，梁氏以「瑞典」的瑞(sui⁷)的偏旁「耑」作音符，加「口」字旁作義           符，而賦予「飲酒」之義，音sui。洪瑞珍《廖添丁傳奇》「燒酒咱着共叫來浽」，浽注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音  sui，註：「酒或水倒下去的動作，是較江湖的用語，此處指大口喝下去。」飲(lim)：喝       （液體之飲料）；借義字。今多作「啉」，方言造字。

 《台灣漢語辭典》欲打破台語「有音無字」的批評，強調一字多音，有伊音理演變的根據，比如佇第三冊「台灣閩南方音與廣韻音對照表」的頭頁講「童」字的台語有14个讀（語）音，第11音：「tu⁵：俗以無知為戇(gong⁷)-tu⁵-tu⁵。tu⁵相當於童字。」這是運用「陰陽對轉」[1]的理路，佇第三冊2頁的對應表，童的中古韻攝是通韻，陽韻是thung，陰韻是tu，所以童字有tu⁵的音。

         台語的先覺者往往是用大半生咧編寫辭典，(in)共咱祖先活跳跳的語言記錄、傳承落來，這是珍貴的文化遺產。佇台語一直咧消失的現tsu2時，咱後輩敢毋是愛珍惜、閱讀先覺者編寫的辭典？

我參許教授並無深交，干焦見過兩、三擺面，是翻查伊的《台灣漢語辭典》得著實惠，並且懷想伊的風範，所以寫這篇文章參讀者分享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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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「陰陽對轉」指陽聲韻（有鼻音韻尾-n、-ng、-m）佮陰聲韻（無鼻音韻尾，亦就是元音收音）之間的互相轉變。構成對轉的音必須是主要元音相仝，只要元音相仝，陰陽會當對轉。王力《漢語語音史》講語音發展的規律，共「陰陽對轉」作為「韻母構成的變化」的類型之一來論述，主張陰陽入三聲相配而三聲對轉，比如支韻e  職韻ek  蒸韻eng。（參考《王力語言學詞典》644頁，山東育出版社，1995）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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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註解引自施炳華《台灣歌仔冊欣賞》（《寶島新臺灣歌》、《茶園挽茶相褒歌》、《台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），開朗雜誌事業有限公司，附CD三片，2008.4。下面攏相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