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台灣義賊新歌廖添丁研究》序說----從《台灣義賊新歌廖添丁研究》 董忠司（國立清華大學台灣語言研究與教學研究所退休教授）

         幾個月前，我正為一些聲韻學基礎問題、漢語方言的分區與地理的關係、十七世紀馬尼拉的閩南語、粵語的音系問題等等論文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，屏生寄來他和施炳華、蕭藤村三位一體完成的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研究》一書初稿，一時之間，撥動我長年關注歌仔冊的心弦。我及時略讀，充滿著歡喜。隨即有小詩紀之，茲錄於下：

〈讀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研究》有感七葩〉(台語)

           講著艱苦的世界，古今兩種讀書人。一種自求身富貴，一種替天安家邦。

           親像義賊廖添丁，做著海洋渡眾人。毋是劫財藏深井，毋是求名蔭墓空。

           若是飽學逢義賊，仁德義行攏相仝。著來互助相疼惜，三人共栽大樹欉。

           古早松林歌仔先，專門為民勤寫編。同里廖氏十二本，本本講伊心良善。

           做著義賊姑不終，屠龍救苦傳九天。卑微無力喝山海，孤獨銜刀舞塵煙。

           為伊寫傳兼詳注，為伊正字除文鉎。為伊循音傳正聲，鼎足三仙功不淺。

           若我緣薄學擱疏，欲繡牡丹針傷粗。只有出舌啖鹹汫，字筆勤勤讚芳酥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董忠司草吟於2018年底

    拙詩不計淺陋，只因被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研究》諸作者的義舉仁心感動，因此願意抽出時間來襄贊，談一談講述廖添丁故事、把它傳奇化、正義化、英雄化的創作者梁松林，以及類似古代希臘史詩般的歌仔冊作品。----這個傳奇史詩的作品，屬於台灣活生生的民間白話文藝。

施炳華、蕭藤村、張屏生三位終生研究台語的學者，這一次合作完成五百餘頁的《“臺灣義賊新歌廖添丁”研究》，是一個劃時代的、具有重要成就的歌仔冊研究史關鍵時刻，此前是歌仔冊學的青少年時期，此後是成年時期。也就是說，這是一個分水嶺，從此歌仔冊的研究、歌仔冊學的成立都將逐漸步入坦途。

 

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研究》是「歌仔冊學」的範例

    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研究》一書，以我所見，是現步最周全、最精密的歌仔冊研究成果，足以做為典範，指引更多人來加入這類包括版本、校勘、新編、正字、注音、釋義、語法、繕打、建庫、統計、故事背景、作者時代等等基礎性研究工作。這本書完成了堅實的基礎工程，使進一步的高樓大廈的鋼筋水泥、隔間裝潢、華雕雅飾成為可能。作者群的功勞，大矣哉！因此我認為：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研究》之於歌仔冊學，就好像《文心雕龍》之於文學研究，也像日本柳田國男《蝸牛考》之於日本地理語言學。

    從這本《研究》，我在語言上獲得了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》內容誌要(據2018/01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研究)之新排版)，這本歌仔冊包含了：

    集(本)數：12   每集葩數：70-78葩   總葩數：共875葩

    詩句數：3500詩句   總字次：計24,500字次

  每葩28字，每葩4詩句，每詩句7字

    總用字(不計重複)：1877字，平均每一字出現13.1次

    詞彙數：未統計(估計14000詞以上)  

語句數：未統計(估計3500句以上)

    重要詞彙：914詞  (見該書p.495-525「本書字詞索引」有每詞出現的頁碼)

    註釋(施注)：1122條   平均每集約93.5條，每葩約1.4條。

     每集葩數：第1集73葩、第2集72葩、第3集72葩、第4集74葩、第5集74葩、第6集72葩、第7集72葩、第8集72葩、第9集72葩、第10集72葩、第11集72葩、第12集78葩----基本上每集72葩，或增減1-6葩。

    這樣的內容，我們可以看到梁松林講述語言的成批大量呈現，面對這些具有語言障、文字障的64年前台灣北部艋舺腔台灣語，對台灣語通行腔的讀者來說，由於腔調不同、相隔兩代、語詞古老；再加上作者的台灣語漢字使用，和現代人只受過外來「國語」的灌輸、欠缺本土台灣語文的教育，因此，現代人讀來往往像走入霧霾，不辨東西，無論南北。----因此，就亟需「解索人」。三位解索的高手，做了許多工作。

    首先是施炳華教授，撰寫了序言、全書的緒論(p.1-74)和全書十二集的注音註解。緒論包含三部分：第一部分談論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》的作者及版本，介紹梁松林及其大量的歌仔冊著作，提到後六集的出現補足了全歌，指出此歌創作背景與動機，並論及歌仔冊的教化作用和民間說唱文學的書面化。第二部分論述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》的故事情節，經由廖添丁其人其事的歷史考察，比較史實和故事的異同，進而指明此歌的敘事技巧，其中引述有關廖添丁的圖片和文獻。第三部分論述作者梁松林與此歌仔冊的語言屬性，指出該歌的台北艋舺腔為泉州腔的變體，並列出〈古泉州音字對照表〉，引導讀者進入古今泉州腔的天地。

    施炳華教授對梁松林及其著作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》的研究，對廖添丁真實事蹟的考察，以及從真實事蹟到歌仔冊故事的鋪敘和描述，最後還有古今泉州音的介紹，真是寓教化於說唱，寓語學於俗歌，他的學術傳承和人間關懷，昭然若顯。施教授炳華兄對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》的基礎研究，相當詳盡，已成為一種後生學習的對象。他既能重視作者、版本考察，又能熟悉閩南語這種語言，注意到其方言和古今。不僅此也，他還能從史實來探討故事的講述，我相信未來加入「歌仔冊學」的研究工作者，一定能從他身上學習到「範式」，也吸取養分。

    接著是蕭藤村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》的用字方式(P.76-104)。他非常重視歌仔冊資料庫的建置和運用，藉著《廖添丁》歌仔冊資料庫的檢索，把該歌的用字，分類統計如下： (此處引用原表，但是增加「字數一橫欄」)

用字	同音 借用	音近 借用	異體 混用	近義 借用	民間 習用	合音 字	形近 誤植	形似 誤用	疑是 錯字	擬音 造字	總計
字數	216	145	22	67	32	13	21	6	4	3	529
次數	2539	3841	677	1005	510	120	38	17	4	4	8755
%	0.290	0.439	0.077	0.120	0.058	0.014	0.004	0.002	0.0005	0.0005

         (百分比母數：所有用字的次數)

表中這常用字、習用字以外的「非常態用字」共十類現象，總計529字，4655字次。從字數來說，529字是個大數目，佔總用字數1877字的約28%，也就是每讀十個字，會有2.8字難視難辨。----這真是一個很難讀懂的口語文藝。

蕭先生的文章裡，把這十類「非常態用字」，分類一一，呈現其漢字用法，簡直是一本歌仔冊「解索小字典」，把解讀梁松林這本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》以及其創作的132冊的鑰匙，交給了讀者，讀者執鑰匙、開寶庫，易如自家廚房。如果執此「解索小字典」來閱讀其他作者或不知名作者的所有歌仔冊，雖然不必然能用，卻是頗有助益。

　不僅此也，蕭先生還指出前後用字不一致有72條，這更增加了閱讀的困難。

    例如：

「的」/e5/作「的」，或作「下」，或作「个」，或作「兮」。

「下」/e5/作「个」，或作「的」。

「會」/e7/作「下」，或作「个」，或作「兮」，或作「的」

我們看到這裡「的(介詞，表從屬)」、「會(能願動詞)」、「下(表動量)」等三個「義項」(同時是三個讀音)，而「的」、「下」、「个」三字分別都可以表示此三義項，「兮」可以表示「的」「會」兩義項。(另一個「下(放下)」/he7/作「夏」，或作「奚」，也會淆亂用字。)

    蕭先生的論文中，最令人感興趣的還有「台灣歌仔冊學會所建置的歌仔冊資料庫」一事，該「歌仔冊資料庫」迄今已經建置了1933冊，269,831葩，也就是大約有了4,296,557萬字量，這真是非常豐富的資料庫，將來必有很多學術研究要依賴這個資料庫。

    從這個「歌仔冊資料庫」，最便利的是檢索用字現象。得之蕭先生之言，在單字檢索上，以「折」字為例，有2219字次，十分之九以上都是誤字，是「拆」(thiah⁴)的錯字，而正確的「拆」(thiah⁴)字才出現367次，七分之六是錯字。資料庫還可以檢索語言現象，例如「連鞭(很快的)」一詞，「歌仔冊資料庫」可以查到20種寫法(冉邊×邊、兼邊×邊、粘邊×2、連邊×3、廉邊×邊、鎌邊××、簾邊×邊、鎌邊××、簾邊×邊、兼乜××、粘乜××乜、粘麼×麼、廉乜××、臨乜××乜、冉乜×乜、林乜××)，表示六種不同的語音變體(詳見《研究》蕭文)。除了liam⁵ 或作liam¹、或作liam⁷以外，我們可以得到這個詞語的語言演變過程：

       liam⁵-pinn¹ > liam⁵-mi¹ > na⁵-mi¹

    也可以得到記音文字的又寫：

       (末字)  邊、乜、麼、彌，共四字

       (首字)  廉、兼、簾、彌、冉、粘、臨、林、拈、唸，共十字

這音字之間，不同作者，如何在變異中依語音的同義或彷彿而選字組詞，這其中必有一些語文思維吸引我們去探索。

    運用電腦語料庫，對單一歌本進行如此周密的工作，這是第一人。我們因此可以充分了解民間用字及其語言思維(和教育、社會、文化、心理有關)，尤其是梁松林的語言和用字觀。讓我們真正認真地瞭解了，甚麼是歌仔冊用字，以及如何解讀，如何進一步欣賞與研究。

    蕭藤村先生這種精密的功夫，真是嘆為觀止、功德無量。

    第三位作者----張屏生教授呈現了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》一書的音系及其相關問題(初稿) (P.105-212)。張屏生教授基於施炳華教授的全本十二集《臺灣義賊 新歌廖添丁》的文字修改和逐字注音，共875葩、3500詩句、24,500字次，整理出1877字，再將1877字的聲、韻、調、音節，歸納、探究其聲韻調及其音系特點(P.96-101)。歸納的結果是：台北艋舺腔有聲母15、韻母71、聲調7調、製有聲、韻、調三個系統表，並且就其語音性質，提出重要的說明：例如：

1.    梁氏已經把入字頭讀為柳字頭(dz->l-)

2.    鼻化韻的b-、l-、g-，實際音讀已經是m-、n-、ng-，但是《研究》的下篇----解讀篇仍然注音為b-、l-、g-。

3.    艋舺腔沒有iak這個韻，(本歌仔冊有「激激死」kiak4  kiak4  si2一詞，)張教授的調查只有臺西有此韻。

4.    艋舺腔只有七個主聲調(和台灣通行腔相同)，沒有陽上調；陽入是中升促調(和台北腔相同)。

5.    艋舺腔有泉州腔的特殊韻母(不同於台灣通行腔和各地口音)的ɨ、ɘ，並且將其特色舉與《彙音妙悟》相較、也與漳州腔、台灣各地腔相較，非常精采。

    屏生教授的語言調查，遍及台灣各地，有遍及中國閩南的漳州、泉州各地，甚至還遍及中國兩廣、海南、南洋諸國，凡有閩南語、客家語、閩北話、閩中話、閩東話、海南話……。他從兩百多個親自詳細調查的方言中，挑選和梁松林的艋舺腔有關的七個，連同梁氏艋舺音，選取關鍵字323字，進行多方比較，以便讀者。他把這個比較表，稱為「閩南音系基礎例字音讀對照表」，做為附錄一。想要擴大閱讀閩南語歌仔冊的人，可以以此表為基礎，進行多方的閱讀。

    屏生教授的梁氏艋舺音的語音介紹，還將1877字，依照發音時、韻腹(主要元音)舌位低高(由低而高)的韻部次序，依音節收納此歌所有用字，逐一列出，稱為「梁松林《臺灣義賊  新歌廖添丁》同音字表」，做為附錄二。這個艱難繁瑣的工作，可以稱為語言調查報告的「偉大工程」。

張教授此文極費工夫，讀者慎莫輕忽。這種語音的整理歸納工程，輕巧者不為，力拙者不能為，纏於塵事者無暇為，識見不及者輕視它，只有超脫俗事、睿智穩靜、耐煩心細的人才願、才能去做。這種同音字表完成了，才能宣告語音調查報告完成。這之後，有效的語言研究才能步上大道。語言研究之外，這種同音字表對一般讀者來說，它能使人：1.了然於梁松林所使用的語音系統，2.方便於理解古今語音、語詞的異同與溝通，3.方便於讀出梁氏所創作歌仔冊的朗讀、吟唱，模擬其語音情境，4.方便於比較不同腔調，5.方便於循其音系尋找假借、音誤、錯字，以正字、校勘、釋義、協韻等等，6.方便於以語音配合樂譜，達到聲樂的最高境界，7.方便於進一步研究此歌的「語音美」。我看，就不用再一一列舉了，只要提醒讀者，語言的外衣首推語音，則張教授的貢獻自然不在話下。

    容我再囉嗦幾句：張教授的豐富表格和簡明扼要的語音說明，讀來一目了然，背後的三、四十年飽浸於語言調查的功夫深厚，讀者不容易發現，但是可以體會其綿密的思維和繡花的針線。張教授在建構出梁松林一時一地一人的語音系統之外，還順手把相關的方言珍貴訊息，一併端出。閱讀者可以舉一得三、享受語音世界的堂奧之美；研究者可以立志加入探勘行列並獲得整理語言音系的參照樣本。

    三位編者的論文都很有看頭。是為序。

2019 年 3 月董忠司謹誌於臺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