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連救母孝子心 古調自愛續泉音（《泉腔目連救母匯釋》自序）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

泠泠七弦上，靜聽松風寒；

            古調雖自愛，今人多不彈。  ──唐．劉長卿〈彈琴〉

《泉腔目連救母》是傀儡戲的演出劇本，是根據泉州晉江市圖書館所藏的十一種抄本，以地支從子至戌標示校訂。它們都是殘本，其中幾種嚴重毀損，所幸彼此可以互補而整理出一個全本來，而且彼此重複之處往往有助文本的確立。雖然抄本都沒有註明年代，可以推測係抄於十九世紀末、二十世紀初。這些極可能是文化大革命後僅存的泉腔目連戲抄本。

龍彼得、施炳華校訂的《泉腔目連救母》，2001年11月由台北財團法人施合鄭民俗文化基金會出版。此書是校勘本，著重在抄本用字的選擇；本書《泉腔目連救母匯釋》是對前書詳細注音註釋，使對閩南語、台語、戲劇有興趣的讀者能看得懂，讀得出來。

以下簡介龍彼得教授的學術成就。

龍彼得(Pier van der Loon，1920~2002)，1920年生於荷蘭。1940　~1946年就讀荷蘭萊頓大學中文系，1948~1972年任劍橋大學中文講座教授，1972年轉任牛津大學講座教授。1982年榮任歐洲漢學協會會長。他是國際著名的漢學家，研究的主要領域是中國戲曲和道教，搜集大量罕見的版本和孤本，尤其對明清以來閩南和臺灣劇本、散曲涉獵廣博，經年埋首專研。龍教授重要的著作有：

1.《新刻增補全像鄉談：荔枝記》，饒宗頤、龍彼得主編，台北市，新文豐出版公司1999年。2.《明刊閩南戲曲絃管選本三種》，龍彼得輯，台灣：南天書局影印，1992年。3.《中國戲劇源於宗教儀典考》，《中國文學論著譯叢》下，龍彼得著，王秋桂編著、蘇友貞譯，台北：台灣學生書局，1985年。4.《宋代叢書中的道教書籍：評論和索引》（Taoist books in the libraries of the Song period:A critical study and index）劍橋東方學院專著第八種，1984年由倫敦伊薩卡(Ithaca)出版社出版。5.《宋代收藏道書考》(Taoist Books in the Li— braries ofthe Sung Period：A Critical Study and Index)，劍橋東方學院專著第八種，1984年由倫敦伊薩卡(Ithaca)出版社出版。

下面說明龍教授在台灣出版《泉腔目連救母》的緣由：

龍教授是牛津大學的客座教授，在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的補助下於1995年7月1日至1999年2月28日，參與執行「搜集整理梨園戲、傀儡戲劇本和南管曲詞的合作計畫」，擔任顧問，負責擬訂校勘凡例，在期末報告中說：「雖然校訂稿有持續的改善，但還沒好到值得出版的地步。」但泉州地方戲曲研究社卻匆促出版了十五冊的《泉州傳統戲曲叢書》。就此叢書中最長的劇本第十卷──《目連救母》而言，它在1999年為曾金錚校訂徹底改訂，但這些改動使得校訂本的品質更為低落。很多錯誤沒有改正，很多俗體字以同義的官話來取代，如「刣(thai⁵)」改為「宰」，「忄存(tsun⁷)」改為「陣」，「肴(gau⁵)」改為「賢」，「個(ge⁵)」改為「的」。這是公然破壞前所簽訂的協議。事實上這種改動是把方言譯成官話。讓人感到混淆而唐突的是把136個劇中腳色全部以單字簡稱的作法（參見本書導言）。以上的現象使龍教授氣得生病住院。

李豐楙教授是我就讀政治大學中文研究所時的同窗，他是文學博士而兼具道士身份，與龍教授是好友。我在1997年出版《陳三五娘註釋》，送給李教授；李教授去探病時就轉贈給龍教授病中消遣。拙作引起龍教授的另一種想法──在台灣重新出版《目連救母》。於是輾轉託人傳達希望我協助他校訂出版，筆者極為欽仰龍教授，故欣然答應。龍教授是從頭一一校訂，再由我協助整理；整整一年期間全本校完，都是以書信聯繫。台灣版的《泉腔目連救母》終於在2001年11月出版。

《泉腔目連救母》是校勘本，著重在版本用字的選擇。中國泉州曾金錚校訂版少數地方往往用現代北京語改易泉州方言詞，某些借音字或俗字改易的正字，是把方言譯成官話。如48齣：「油山滑澤，着你相連累，着跋着足豖，那是損壞我身命。」（103頁9行）本書下註：「『𨁿』，卯本作『琢』，據申本改。𨁿音tak⁴，腳趾不小心觸物而痛。」即在兩個版本（卯本、申本）的琢、𨁿二字中選擇「𨁿」字。《集韻》：「𨁿：竹角切。」閩南語切音tak⁴。選擇「𨁿」字，一者尊重民間用字，二者「豖」標其音，「足」示其義類，並保存tak⁴之音。曾校本及楊度抄本「𨁿」字都作「蹶」，蹶音kuat⁴，義為摔倒，跋也是摔倒之義，語意重復，音義俱不合。又如60齣：「豬膋炒菜強過麻油。」（153頁13行）「膋」是豬的腸間油，此詞至今還存在口語中，叫做「板膋(pan²-la⁵)」。豬膋與麻油同屬油類，但性質不同，才可做比較。曾校本將「膋」改作「肚」，肚音tↄ⁶，是動物的胃，不合上下文義。在文句的去取方面，如第53齣曾校採卯本作：「小娘仔，好頭好面，何卜降志辱身？」本書以卯本為底本，校以辰、申本：「小娘仔，好頭好面，何不(hɔ⁵-m⁷)嫁乞郎君子弟，長長快樂。何卜降志辱身？」（123頁7行）文意比較完整。關於泉腔字的音義，我們有充分的討論，有時只為一個字而書信往返五、六封，讓我體會龍教授嚴謹的治學精神：「學術界的朋友都知道，龍先生治學態度極其嚴謹，惜墨如金，片言隻字都不許有任何歧異，有些時候幾乎近於苛刻。」[1]；但限於校勘體例，很多我認為可以註釋的並沒有放進去。

「鹿港人講話無相仝(sã¹-kaŋ⁵)」保存比較純粹的泉州腔的鹿港腔，和其他地方漳泉混合的台灣話確實有很大的不同。我是鹿港人，天生的泉腔底子和因緣湊巧都是接觸泉腔的音樂（南管）和文本，使我對鹿港腔有特別的情懷，也有興趣和自覺有責任閱讀、註解有關泉腔的戲劇、文學。《泉腔目連救母》是用泉腔演出的傀儡戲劇本，其中的曲牌是南管音樂。2001年書出版後，我一直有一個心願，就是把這本書詳細注音註釋，使對閩南語、台語、戲劇有興趣的讀者能看得懂，讀得出來。後來因為忙於其他事務，就把這事擱置了。十六年後，我已自成大中文系退休，並出版《荔鏡記匯釋》[2]，才有餘力完成《泉腔目連救母匯釋》，也算是達成了龍教授重新出版《泉腔目連救母》的最終目的吧！

閩南語是中華文化圈非物質文化的重要資產，泉州話是閩南語中最早形成的，它保存很多的漢語古音、古詞。台灣的台語是漳泉混合，但仍有偏泉（北部腔）、偏漳（南部腔）的區別，以及特殊地區的腔別。透過詳細注音、註釋的《泉腔目連救母匯釋》，不只讓讀者欣賞傀儡戲的故事及文學、認識泉腔的特色；對閩南語、台語將有更深切的認識。

本書的電腦排版，摯友蕭藤村老師協助甚多，特此致謝。

筆者不是泉州本地出生的，某些音、註難免有誤，尚祈高明不吝指教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018年1月施炳華寫於台南惜陰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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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龍彼得輯錄、泉州地方戲曲研究社編《明刊戲曲弦管選集》鄭國權前言，11頁。

[2] 重新整理的《陳三五娘註釋》，2013.09開朗雜誌事業有限公司出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