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閩南語梁祝故事的劇本與歌仔冊欣賞》序 董忠司(清華大學退休教授)
塵寰如斯
梁祝故事的悲悽
老記憶和新戲迷
觸感 懷想 激發
永恆的人生課題
儒雅睿智的炳華兄,命我為其大著撰序,那已經是一個半月以前的事了。雖然炳華兄怕我耗費時日,要我寫短一點,但是,雖說是不贅言,我也不敢怠慢。我立刻讀其大書,步步細觀,時時佇思,旁參譜籍,蒐檢文獻。一則以補己之不足,二則以拾舊業,三則以啟新猷。四十多天來,每天都想早一些結案,而遲遲未能。可見這本《閩南語梁祝故事的劇本與歌仔冊欣賞》是何等具有興味!何等引人入勝!同時,時空生命的苦樂澀順又是如何的撼動人心!
猶記得,幼時家貧,沒錢看戲。一日,最幼小的三姑仔(sann1- koo1-a2)以年輕美麗、不敢獨往劇場,家母要讀小學的我,家中唯一的男孩,陪同前往,以盡保護之責。那是西元1955年前後,戲館坐落在台南市中正路尾、運河碼頭附近,是磚石大房子。我第一次好奇地看戲,那個讓三姑仔擦眼淚,讓我十分新奇的戲目,正是梁山伯和祝英台。戲中有一個我看不懂的「獻胸(hian3 hing1)」戲碼,只見梁山伯和祝英台雙雙背對觀眾,英台則伸手作撥襟狀,觀眾有人叫好,女郎臉頰頓紅。我不懂,三姑仔也不說明,我只好回家後再問阿母,方才似懂非懂。而這個戲碼,以後再也沒從其他梁祝戲看到。
第二次鮮明的印象是,凌波和樂蒂主演的梁祝電影,家貧的我們居然擠出戲資,讓我陪姐姐們去看了一場寬銀幕的大戲。之後,阿爸不知如何獲得了一套兩張梁祝戲的唱片,還附有一本劇中所有黃梅調曲詞的小冊,於是,全家都會從頭到尾、一字不漏的唱完,巷子裡,家家皆然。每天放學回家,假日外出,路上全是黃梅調的梁祝,往往可以一家家接續成一整齣戲的所有音樂和歌詞。最後,梁祝歌本破爛了,而腦中的詞曲卻還留到五十多年後的今天。
梁祝的愛情悲劇,觸發那一代代的男女,珍視愛情,激發人類謹懷感情付出和維護的行為。父母放手、夫妻純真、群體同心,這樣的異國異地的虛構故事,化為人間真實的基本價值觀,從人生哲學的實踐來說,誰敢說梁祝已經是舊價值、舊事物。
由於梁祝,我們也擁有了對演戲人員的尊重,而不是過去視為低賤的「戲子」;由於梁祝,我們能夠體會「作戲𤞚(siau2),看戲戅(gong7)。」中,其實隱藏著對戲如人生的關聯和投注;由於梁祝,我們能夠學會超越時空去體會和接受不同的生命境界。是的,梁祝是一齣戲,生命是千年魂。
應該是基於體愛生命,浸濡藝術,炳華兄的一輩子,從文藝到樂藝、從樂藝到歌藝,從歌藝到戲藝,從文、樂、歌、戲,到台灣和閩南的南音、歌仔冊、梨園戲,他一樣一樣的深入研究,身體力行,勤奮學習、賣力論述。一大堆單篇論文以外,專書有《荔鏡記音樂和語言之研究》、《荔鏡記匯釋》、《陳三五娘》(註釋)、《南管唱音匯注》、《泉腔目連救母匯釋》、《台灣歌仔冊欣賞》、《歌仔冊欣賞與研究》、《台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研究》等等,這些都是炳華兄的文心藝汁所精煉的菁華。如今,又有這一本《閩南語梁祝故事的劇本與歌仔冊欣賞》的成果問世,他的著作,已綿延成歌戲曲詞研究的山脈了。
梁祝是一部戲,閩南語的梁祝是一部親近人類情海的戲,而炳華兄的《閩南語梁祝故事的劇本與歌仔冊欣賞》也是一部內涵五章十八節,一共校理、注釋了《同窗琴書記匯釋》(內涵20齣戲)、《滿天春•山伯訪英台》注釋(該書目錄作「山伯會英台」)、《大明天下春,山伯訪友》注釋、《圖像英臺歌》注釋(99葩)、《最新英台山伯歌》注釋(268葩)、《特編三伯越洲訪友》注釋(85葩)等六種重要的文獻,貫串編織,交互比較,指出其傳承、轉化、增飾、改編的痕跡。有圖有像、有考有釋、有論有據,全書讀來,好像連趕二三十場好戲,日觀夜夢,神附魂追,其身段唱白,形象鮮活,言語囀揚,如在眸中。
關於梁祝,大約是2006-2008年,我曾指導一研究生撰寫早期歌仔戲──宜蘭的「本地歌仔」。取陳旺欉口述本、全本注音,然後以《台灣歌仔戲山伯英台
陳旺欉口述本之研究》為碩士論文題目,縱述故事與戲劇源流,取若干本比較,探索、統計其用韻與類型、平仄類型,分析其修辭,指陳其語音、詞彙、語法等語言風格。當時雖以時間之限,尚未再繼續進一步探索,而差敢略以盡心力於台灣文化而自礪,亦曾數次希望該生繼續研究,我深深期待著。而當下,炳華兄已經進一步取《滿天春》、《大明天下春》、《新編東調大雙蝴蝶》等稀有文獻之《山伯訪友》段,仔細比較,指出其故事情節,唱詞科白的細部承傳演化,證實龍彼得之說法、發揚吳守禮師之校理,注釋詳實,證據確鑿,敝人不勝佩服之至,誠願推介予同好,共襄盛舉。
炳華兄這部大著的完成,最高興的不只是我,應該多有人在焉。至少,我可以對台灣大學教授吳守禮(字從宜)老師說:「先生,《閩南語梁祝故事的劇本與歌仔冊欣賞》這本冊的出版,你上歡喜啦,著無?」,從宜師一定說「著囉!曷使講!這我歡喜佫有伸喔!」(tioh8
loo0!ah8 sai2 kong2!tse1 gua2 huann1-hi2 kah4
u7 tshun1 oo0![對!哪用得著說!這個我豈只是高興而已!])事實上,從宜師已仙去,這是「想當然耳」的橋段,而我像是劇中人物一樣,愛假造聖旨,假造師說。不!不!不是我造假,其實是景虛而意真,我以前早就從從宜師口中聽過很多次他說最欣賞「施炳華」啦。而我一點也不會吃醋,因為我比較偏向台灣語言的研究,不像炳華兄那樣專注於台灣和閩南的戲劇和歌仔冊;同時,研究戲劇必備的樂曲演奏和引嗓吐字,我都遠不如他,因此,我只有虛心推崇他,高興他把老師的事業「越做越大」。
炳華兄的「歌-戲」事業是越來越大、越來越精彩了,而我想說的話還很多,但是,謹遵其命,不敢多言。而對於這本大著的各個佳處、洽意處,就留給讀者自己咀嚼了。至少,我從其演示中,已經暗暗生出效法之心:在「歌-戲」的研究上,我將來也想追隨他,試演一二小戲──只要時間允許,可以寫一兩本舊「歌-戲」文獻的注釋小書,屆時相信炳華兄一定不吝指教。此為序,意在野人獻曝,支吾囉唆之處,懇請讀者原諒。走筆至此,情不自禁,草吟一詩作結:
何緣轉譯到台灣
山伯英台自越傳
惜憫曠野孤塚影
翻回魂魄兩情緣
歌詩歌戲抒積鬱
作論作箋賴詁詮
施子密針鑲錦繡
吾師笑品九重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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