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入歌仔冊這條路 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研究 施炳華自序
The Road Not Taken 猶(iau2/ia2)無行過的路
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, 黃樹林裡有兩條分叉路，
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遺憾的是，成做一个旅者
And be one traveler, long I stood 我無法度仝時行入兩條路。
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我徛久久，看迵(thang3)其中一條，
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; 伊的盡磅彎入去樹林深深；
Then took the other, as just as fair, 落尾，我煞行上別條較媠(sui2)的路，
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無的確伊予我閣較好的選擇理由，
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
wear; 因為遐野草蓊(om7)，會唌(siann5)人；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 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I
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, 我選擇彼(hit4)條較少人行的路，
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. 自按呢一切變甲誠(tsiann5)無仝。
人講：「鹿港人，講話無相仝(sann1-kang5)。」因為我是鹿港人的緣故，二十七年前按研究中國文學轉途研究、推行台語佮台語文學。這个轉變有「雅」「俗」誠大的對比：「雅」是讀書人的臨流賦詩，追求字正腔圓、技巧幼膩(li7)；「俗」是一般人的口語俗言，採茶相褒，即興唸唱，用字有民間家己的一套習慣。俗的意思是通俗，毋是粗魯。若照意大利文學家但丁(Dante，1265－1321)的說法：「所謂俗語，就是囡仔佇拄開始學話的時，按四箍圍的人學著的語言。……另外一種派生的語言，就是羅馬人號做文學語言的，……干焦(kan1-ta1/na1)少數人會用這種言語，因為愛用足濟時間，刻苦學習才學會曉。這兩種言語，俗語是較高貴的，因為這是人類上早使用，是全世界攏咧使用的，……伊對咱是自然的，ah4另外一種是人為的。」(《論俗語》)毋過，佇台灣煞(suah4)顛倒反(ping2)：有人認定講台語是低(ke7)路的人，有人鄙相(phinn2--siunn3)「研究台語」毋是一種學問；抑若(ah4-na7)記錄台語的歌仔冊，有人看著就搖頭，講是「錯別字連篇」，水準低。偏偏我是按「雅」(中國文學)轉(tng2)來到「俗」(台語、歌仔冊)，二、三十年來堅心無變，為「俗」咧掖(ia7)種，閣予我體會著性命的意義佮光彩。這敢毋是佛洛斯特的自述：「選擇彼條較少人行的路，自按呢一切變甲誠無仝。」
啥乜是唸歌？中國閩南、咱台灣有一種民間說唱藝術，號做「唸歌」（「歌仔」），一个人手攑(giah8)月琴（抑是大廣[kong2]弦），那(na2)彈那唱，半唸半唱，音樂好聽，故事精彩，內容豐沛(phong1-phai3)，用日常生活講的閩南語抑是台語唸唱，聽有閣趣味；是六、七十年前民間一種時行(kiann5)的娛樂活動，閣兼有教育、商業的用途，誠受歡迎。
啥乜是歌仔冊？歌仔冊也號做歌仔簿，就(tioh8)是共唸歌的聲音用漢字書寫，印做細細的一本冊，是一種說唱藝術的文本。一本歌仔冊，有的分上下集，有的是四集，有的是六集、八集；一集六張，一張（陰陽面）差不多是六百外字。歌仔冊是閩南語、台語的書面文學，是人民實際生活、感情的表現，活跳跳的口語的書寫。自清朝道光初年（1820年）到今(tann1)，歌仔冊的出版數量不止仔濟(tsue7)，至少有三千本。閩南人移民來到台灣，嘛時行「唸歌」、印歌仔冊，慢慢成做台灣本土的一種說唱藝術、俗文學中特殊的書寫形式，表現台灣的風土民俗、民間的歷史觀、社會事件的報導文學，尤其是語言方面是漳、泉濫(lam7)做伙(her2)的台灣話。
民俗學家郭立誠講：「歌仔冊是台灣俗文學的寶藏。」（《民俗曲藝》16期，1982年）杜建坊講：「歌仔冊是台閩語的百科全書，會當(tang3)提供各學門做種種研究。」(《歌仔册起鼓》47頁)歌仔冊毋(m7)管佇語音、詞彙(lui7)、文學技巧、戲劇、社會、宗教禮俗、歷史各方面，攏有真懸(kuan5)的價值。咱若欲(berh4)走揣(tsher7)、感受台灣民族的感情，建立台灣文化的主體性，愛特別重視傳統的民間的文學；所以，歌仔冊的整理、研究就足重要的啦。
筆者研究、註釋歌仔冊已經二十年矣(a0)。2008年出版《台灣歌仔冊欣賞》，包含《寶島新臺灣歌》、《茶園挽茶相褒歌》、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三本。其中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是6集(杜建坊先生提供)，但是故事猶無結束。2012年法國科學研究中心的陳慶浩教授（1941～ ）共伊收藏的歌仔冊捐予成功大學中文系，陳益源教授、柯榮三副教授佇整理資料中發現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上集「全六本」佮下集「全六本」，計共十二本，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的全本總算是重見天日矣！
進前，筆者為著註解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，用足濟時間研究廖添丁的一生，寫出兩萬外字的專文〈從事跡與相關文本談廖添丁傳說的演化〉(《民俗曲藝》165期)，今(tann1)─7~12集的發現，是研究梁松林歌仔冊的大代誌，對筆者來講，若無閣共7~12集註解發表，予讀者看著全本，予故事有一个結尾，正(tsiann1)實是睏袂落眠。
做鼠賊仔啥(省)路用，這款我真無贊(讚)成。
卜着展咱的本領，劫(俠)富助貧做犧牲。
梁松林用劇力千斤的這幾句話點出廖添丁一生可貴的精神。歌仔冊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是一部劃時代的鉅作，伊包含下面幾个特色：
(一)是產生佇台灣本土佮唸唱台灣的傳說人物廖添丁一生的故事。
(二)是台灣上多產、上偉大的歌仔先梁松林原創的傑作，計共12集；以早逐个干焦看著6集爾爾(nia7)。
(三)佇語言方面，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是台灣古泉腔歌仔冊的代表作。除了梁松林的作品（猶有伊的學生的作品）以外，其他歌仔冊的語言是漳泉濫較濟。
因為以上的原因，雖然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前6集已經有出版，筆者猶是無嫌重複，共規个故事有頭有尾整理出版。閣再講，學問是「精益求精」，值得參考的資料陸續出現，嘛藉這个機會訂正前6集不足佮誤誕(tann7)的所在，提供讀者正確的解讀。屬於俗文學的說唱文學的歌仔冊，佇目前的說唱、文學市場中誠罕見，值得共伊注音、註解，予人唸唱、欣賞。
筆者長期研究、推行台語，捌(pat4)斟酌閱讀台灣大學吳守禮教授有關《荔鏡記》、《荔枝記》佮相關書籍十幾年，並且研究、演奏南管音樂（《荔鏡記》佮南管曲詞是四、五百年來閩南語的書面文學）二十外年，又閣協助荷蘭籍英國牛津大學龍彼得教授校訂、出版《泉腔目連救母》，對校勘學亦有長進。因為安爾，對歌仔冊的整理、研究有淡薄仔信心，閣自覺對台灣民間文學的整理有無法度閃避的責任；所以按2001年開始連續七年，每年申請國科會專題研究計劃──「歌仔冊的整理佮研究」，一本一本整理，欲予歌仔冊成做聽有、看有的通俗讀本。總合注音、註釋佮唸讀，一者詮釋原汁的台語，提來做台語共時、歷時的研究；二者透過深入字詞內涵的研究，提供研究者、讀者對文本的內容(包括文學、歷史、社會、宗教等等)的了解，做進一步的研究佮欣賞；三者結合語言佮文學的密切關係，充實台語文學的內涵。
中國國民黨佇台灣強力「推行國語，禁止說方言」的政策，閣配合媒體（電視、報紙、雜誌）攏使用國語文，五、六十冬來，台灣人的母語（包含台灣閩南語、客語、原住民語）能力已經得欲無去，台語文的寫作嘛漸漸國語化。
按祖先一代一代傳落來的語言是上媠的語言，咱敢忍心共伊放捒(pang3-sak4)！欲復興台語（指狹義的台語──台灣閩南語）、欲寫作優美的台語文學的步數誠濟，按歌仔冊搜揣出台語豐沛、活跳跳的語詞，是較現成、利便的一條路。比如華語(國語)「胡謅的話」、「說一些套頭話」，台語是「讕」(nua5)，有「讕頭」(俗語「歹囡仔，厚讕頭)、「落讕」的詞，梁松林說：「添丁膽在話𠢕(賢)讕(攔)。」(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第五集)華語「喜歡吃好東西而食量少」，台語是「嘴白」，梁氏說：「伊閣揀(景)食真嘴白」(第八集)；華語「天剛破曉的景色」，台語是「拆箬」，梁氏說：「天卜拆箬(thiah4-hah8折暇)緊起身」(第八集)(括號內的字是原文，括號前的字是改正字)。
台灣大學吳守禮教授說：「筆者忙著校理明清兩代的早期閩南方言文獻，無暇顧及這些在臺灣新產生的碩果僅存的民間文學（民歌、童謠、諺語、歌仔冊），默禱期望有人珍藏潛研，有日一旦能發表出來。」[2]吳教授誠歡喜提供伊的研究成果予後進，筆者受伊牽成足濟，嘛攏咧綴伊的跤步行落去。毋過，註解歌仔冊並無簡單，除了愛熟似閩南語、台語的音韻、各次方言的無仝以外，一个人閣較飽學嘛無法度佇語言、文化各方面攏了解，遇著誠濟困難是必然的。筆者除了認真翻查相關的辭書、資料以外，好佳哉，閣有幾个「台灣歌仔冊學會」的先覺者兼好朋友隨時提供對同(tui3-tang5)的解答，筆者才有勇氣出版這本書。𪜶是杜建坊(研究漢學，台語、南管專家)、蕭藤村(台語、台文電腦專家)，伊共(ka7)兩千外本的歌仔冊打字稿建檔，將「歌仔冊數位化」，對歌仔冊的字詞做全面的搜揣，選擇四配的答案；註解的過程中，有足濟問題是靠伊解決的，全書的格式也是伊用電腦設計完成的。另外，張屏生(語言學家)二十年來攏咧做台語、客語田野調查，出版十外本田調成果冊佮濟濟的論文，伊對本書漳、泉腔的分別有誠大的幫贈(tsan7)。
懷胎十月日才共(ka7)嬰仔生落來，是痛苦閣快樂的代誌。這本書按2008年初版6集，到這(tsit4)擺12集的出版嘛已經十年矣。
這本書除了我對歌仔冊本文的注音、註解佮對廖添丁一生的研究以外，閣有蕭藤村老師對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的用字方式的分析，張屏生教授分析《臺灣義賊 新歌廖添丁》所呈現的音系佮音讀對照表、同音字表，「三人共(kang7)一心，烏塗變成金。」共(ka7)歌仔冊做一个有系統的研究，向(ng3)望這本書會當成做研究、註解歌仔冊的見本。除了面頂的先覺以外，閣欲感謝收藏者陳慶浩教授、柯榮三副教授提供7~12集的打字稿佮12集的影印本、柯榮三副教授的校對、成功大學外文系黃英甫教授佇日語方面的協助。
唸歌是欲唸唱奉(hong7)聽的，歌仔冊的文字足濟是藉著文字的聲音、欲奉用嘴唸唱出來的。歌仔冊的用字是以傳統漢字做基礎來記錄日常生活的口語。漢字有限，語言的生湠(thuann3)無限，所以記音的時用誠濟借音字(同音字佮近音字)，閣有借義字、俗字、錯字(抄寫、排字的誤置)，加上有一寡語詞這陣已經罕得講，所以，佇字音的判斷、字義的解說，就誠費氣，檢采有無啥妥當的所在，敬請高明無棄嫌共我指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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